那些年，那些事

在初三的最后一个学期，我们几乎每个人都开始直面同一个问题：高中该去哪里。那段时间，压力其实已经不只是来自学习本身，而是对未来的不确定。

在当时的广安，最好的高中无非就是友谊中学和我们本校——友谊实验中学。友谊中学是公办学校，名气更大，也更被家长认可，最重要的是学费相对便宜，所以自然而然成了很多人的首选目标。相比之下，我们学校是私立的，在费用上并不占优势。

也正是在这个时候，学校给出了一个看起来相当“诱人”的方案：提前签订一个类似对赌的协议。具体来说，就是学生先交 3000 元的保证金，学校会提前录取你。如果中考成绩达到约定的分数线，这 3000 元会如数退还；如果没有达到，也依然可以正常就读，只是这笔钱不会退了。放在当时来看，这其实并不算亏——因为如果中考分数不够，又想上一个相对好的高中，后面需要花的钱往往只会更多。

那时我的成绩，在班里大概能排到前 10 名，年级差不多在 200 名左右。参考往年的录取情况，其实是比较稳地可以考上友谊中学的。可在和同学、老师聊过，也和家里反复商量之后，最后还是做了一个偏向稳妥的选择：交了这 3000 块钱，决定留在本校。

钱交完的那一刻，说不上轻松，但心里确实踏实了不少。至少不管结果如何，高中这一步算是有了着落。也正因为这样，在初三后面那段紧张的备考日子里，我反而比之前放松了一些，没有那么焦虑了。

之后的生活就回到了熟悉的节奏——刷题、考试、订正、再刷题。很快就到了中考。考试是在广安中学进行的，我对那几天的印象至今都很清楚：6 月份，天气异常闷热，考场的教室里没有空调，偏偏我所在考场的风扇还是坏的。三十多个人挤在一个教室里，空气几乎不流动，汗不停地往下流。后来我还看到监考老师实在受不了，把椅子搬到了门口坐着，大概也是想借点风。

四川的中考一共考七科：语文、数学、英语，加上政治、历史、物理和化学。生物和地理在初二已经会考过，体育也提前考完，总分是 720 分。我一直都很清楚自己的情况——文科是短板，理科相对稳定。所以对成绩并没有太多不切实际的期待，只希望别发挥失常。

最终的成绩，也基本符合我的预期。我考了 617 分，年级排名在 180 名左右，说不上惊喜，但也没有失望，算是一次正常发挥。就这样，我的初中生活画上了句号，而高中生活，也在一个并不算意外的结果中，悄然开始了。

我们这一届高中一共五个班，人数大概两百多人。一、二班是文科班，三、四、五班是理科班。不过四川这边的高中一般都是到高一下学期才正式分文理，所以第一个学期不管你以后打算学什么，都是随机分班的。

因为全年级人数不多，再加上有相当一部分人都是本校初中直升上来的，所以刚进高中的时候，能看到不少熟面孔。再加上初中三年已经把学校的节奏、老师和各种规矩都摸得差不多了，高中一开始并没有那种“换了新环境”的陌生感，甚至连适应期都省了，很多事情都显得顺理成章。

变化比较明显的，反而是住宿条件。高中的宿舍换了地方，不再像初中那样在教学楼后面，而是搬到了食堂那栋楼上。食堂一共三层，我们的宿舍在五楼。刚住进去的时候，还有点不太习惯爬楼，但时间一久也就无所谓了。我记得最开始同寝的有唐琦、肖强、王强（初中的同学）、向伟，还有何鑫，一共六个人。

不管是初中还是高中，开学的第一课基本都是军训，高中也不例外。高中的军训时间不算长，大概一周左右，内容也没什么新鲜的，无非就是站军姿、走正步、在太阳底下晒着。那时候大家的想法都很简单，只想着快点结束，回到正常的上课生活。

高一还没分班的时候，整体节奏其实挺轻松的，压力也不大。寝室里的人关系都不错，经常凑在一起。那时候我还没有手机，周末如果选择留校，基本就只能自己找乐子。我们寝室的几个人刚好都喜欢玩英雄联盟，所以一到周末，就会商量着一起出去上网。

学校一般是周六下午上完两节课就放假，大概三点半左右。只要一放学，我们就结伴往网吧走。常去的网吧有两家，一家在正元新城里面，叫做数字时光网咖，另一家是沿着学校往后走的马岛网咖。基本每个周六，都是从下午一直打到晚上九点左右，然后再一路小跑着赶回学校，路上顺便买桶泡面，当作晚饭。

留校的晚上其实挺无聊的，尤其是大家基本都没有手机的时候。回到寝室，也不知道该干什么。因为整个年级都住在同一层楼，大家就经常互相串寝，东走走西看看，纯粹是为了打发时间。等到熄灯铃一响，还是会各自回寝室，假装一切都很正常。

直到有一天，也不知道是谁从家里把一副《三国杀》带了过来，周末的娱乐方式一下子就固定了下来。白天出去上网，晚上回到寝室直接开局。那段时间，我们经常玩到凌晨两三点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却一点困意都没有。

高中上了一段时间之后，班上的人基本也都认识得差不多了，各科老师的风格也慢慢摸清了。我在的是五班，班主任是我们的数学老师——唐正国。唐老师是个老教师了，我们那一届他已经有将近二十年的教龄。

刚开始的时候，大家对唐老师还是比较尊敬的。说白了，是还没摸清楚这个老师的脾气，不知道哪些事能做，哪些事不能做，所以都比较收着。可高中生嘛，十五六七岁的年纪，多少都有点叛逆，一旦大致看清了老师的性格，很多人就开始“走钢丝”了。

唐老师的教学理念比较传统，在他看来，学生在学校唯一该做的事情就是学习，其他一切和学习无关的内容都应该靠边站。比如教室前面的多媒体设备，只能用来上课，哪怕是课间，也不能碰。如果被发现用来听歌、看视频，基本少不了一顿教育。

但越是不让做的事情，大家就越想去试一试。老师不在的时候，我们还是会偷偷用多媒体电脑放歌、看视频。也正因为这些小事，高一那段时间，班上不少同学和唐老师其实并不算在一个频道上。

话又说回来，虽然性格和理念上有些不合，但唐老师的专业能力是没得说的。数学这一块，他确实很硬。只要你去问问题，他一定会认真给你讲，讲到你听懂为止。

现在回头看，其实挺惭愧的。我还当过一段时间的数学课代表，而且当得时间不算短。当时是我和基哥一起被任命的。刚开始我们还挺认真，收作业、发卷子这些事情都做得很利索，也没出过什么岔子。

可时间一长，问题就来了。有些同学不交作业，或者我们在收作业的时候，直接从我们手里拿去抄。这个时候，我们选择当“人民的课代表”，能放一马就放一马，能挡就挡，想着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。

但常在河边走，哪有不湿鞋。有几次唐老师发现作业明显少了好几本，就把我和基哥叫了过去。我们当时对着三十多本作业，硬着头皮说已经交齐了（班上其实有四十多个人）。唐老师当场就指出问题，说这明显是课代表失职，并且明确强调以后不允许再出现这种情况。

那次之后，我和基哥都有点慌了。心里也明白，再这样下去肯定不行，该上报的还是得上报，不能一直替同学兜着。

可问题在于，做“官”这件事，本来就很难两头都讨好。我们一开始站的是同学这边，出了问题自己扛；现在突然一百八十度转弯，开始严格执行规则，在同学眼里自然就变成了“站到老师那边的人”。于是课下也能听到一些抱怨声，倒也谈不上指责，就是不爽。

后来我和基哥一合计，觉得这个课代表不当也罢。没什么好处不说，反而里外不是人。于是干脆去找唐老师，说想辞去课代表的职务。唐老师也没多说什么，更谈不上挽留，很干脆地就把我们这对“哼哈二将”给撤了。

说到唐老师，还有一个挺有意思的点，就是他的外号。高中那会儿，不管哪个年级，大家都特别热衷于给人取外号。我自己的外号还是从初中延续下来的，一直叫“耳朵”。基哥本名叫刘哲讯，大概是因为平时给人的感觉有点“gaygay的”，所以就被大家直接叫成了基哥。

唐老师的外号就更特别了，叫“怀扯”。如果不解释，基本没人能猜到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。事情是这样的：高中数学里会学逻辑联结词，“且”“或”“非”。唐老师上课基本全程四川话，“非”还好，一听就能分出来；但“或”这个字，用四川话念的时候，很容易被听成“怀”。至于“且”，唐老师读的时候音调一抬，就特别像“扯”。

上了两节相关的课之后，我们私下开始模仿唐老师讲课，“怀……扯……”，时间一久，外号也就这么传开了。后来在私底下，大家提起唐老师，往往都会下意识地用这个名字。

相比于唐老师，语文老师董老师显然更受学生欢迎一些。可能也和他的身份有关——他只是任课老师，不像班主任那样需要管纪律、抓整体，他更多只需要对我们的学习负责。

董老师是那种一看就很有文化的老师，而且并不死板。每节语文课的前五分钟，他都会按照学号顺序，让同学轮流上台做一个小演讲，主要是锻炼我们的表达能力和上台的胆量，也顺便让大家了解彼此的世界。演讲的题材完全不限，只要你愿意说，董老师基本都接受。

我记得自己三年来的上台内容，来来回回无非就是介绍书或者介绍电影。现在想想，其实也挺符合我当时的状态。

董老师还有一点特别受欢迎的地方，就是他愿意在课堂上给我们放电影或者视频。只要他觉得内容有价值，或者和当堂课的主题有一定关联，他就会直接在课上放。我印象比较深的，是我们在语文课上完整看过好几部电影，比如《霸王别姬》《活着》。这些东西放在别的课堂，基本是不可能出现的。

董老师的课堂整体是很舒服的。他一般不怎么点名提问，也不会突然给人压力，讲课的时候总是慢慢铺开，把知识讲得有来有去。也正因为这样，高中阶段，我最喜欢的课堂，除了体育课，大概就是语文课了。

高中的第一个学期，是文理科都要学的。等第一个学期结束，就要正式分科了。那时候的分科不像现在这样可以自由组合科目，选择其实很简单——要么文科，要么理科。

当时我确实犹豫过。文科里，我非常喜欢地理和历史，但又极其讨厌政治；理科这边倒是都还行，没有特别排斥的科目，只是喜欢的程度，远不如地理和历史那么强。

如果回头看我的整个学生生涯，我最喜欢的科目其实一直都是地理。无论是初中还是高中，我课余时间最“高阶”的消遣，就是翻地理课本、看地图。说起来也挺有缘分的，后来我大学报的专业其实几乎都是计算机相关的，只是分数不太够，最后被调剂到了地理信息科学。这个专业既要学地理，又要学计算机，说到底，正好是我最感兴趣的两样东西凑到了一起。

话说回来，当时分科这件事，最终我还是选择了理科。我虽然喜欢地理和历史，但更多是觉得它们的知识本身有新意，而不是享受背诵的过程；政治则几乎是我最不想碰的科目。

分科可以按自己的意愿选，但分班就完全看成绩了。我们学校的录取分数本来就不低，能进来的，基本都是原来初中班级里的前列。理科一共三个班，分别是三班、四班和五班，其中三班和四班是尖子班，五班是平行班。理科总人数大概一百五十人左右，成绩排名前一百的进尖子班，后五十进平行班。

我刚上高中的时候，理科成绩差不多在年级一百名左右徘徊。但随着高中课程不断加深，我的短板也慢慢显现出来了。我本身就是比较偏科的类型，在初中还好，整体难度不算高，语文和英语基本还能维持在班级中游。但到了高中，这两门课需要背的内容越来越多，而我又天生不太喜欢这种死记硬背的东西，心里多少有点抵触，于是就不自觉地把更多时间花在自己喜欢的科目上。

结果就是，偏科越来越严重。语文和英语在一定程度上拖了后腿，最终在分班的时候，我被分到了五班，也就是保持班级不动。

当时心里多少还是有点遗憾的，毕竟谁都想去尖子班。但如果把时间线拉长来看，我后来反而觉得，待在五班可能是我最合适的选择。在五班，我的学习节奏能跟得上，也不至于被过高的强度压得喘不过气来。如果真的进了尖子班，说不定反而会更早地被甩在后面。

分班结束之后，紧接着就是寝室重新分配。学校的寝室一向是按班级来分的，这样方便班主任和任课老师查寝。也正因为这样，我和原来的室友们就此分开了，只剩下我和何鑫还留在原来的寝室里，一起等着新室友的到来。

后来搬进来的，基本都是从其他班分到五班的同学。基哥（刘哲讯）和静哥（杨静）是从四班分过来的，煤老板（尹梓丞）则是从二班过来的。这是我的第二批室友，第一次分配的寝室是高中一开始，随着分班的结束，只维持了半个学期；而第二次的寝室，一住就是将近一年，也正是从那时候开始，彼此之间的关系才真正熟了起来。

何鑫算是老面孔了。从最开始到现在，我们一直都在一个寝室，所以刚分寝室的那段时间，我和他走得也比较近。只不过有点遗憾的是，没过多久他就转成了走读生，慢慢也就不常住寝室了。

后来一次很偶然的选座位，我和基哥被分到了一起，成了同桌。从那之后，我们之间的羁绊算是正式建立了。我们既是同桌，又是室友，还同时当过数学课代表，三层关系叠在一起，就算是诸葛亮和司马懿，都能一起驾驶机甲去环太平洋了。

基哥这个人特别憨厚老实，但有时候又会有点贱贱的，所以在班里属于那种和谁都能聊得来的人，不管男生女生，基本都能玩到一块儿。唯一让我比较难受的一点是，他不怎么玩电脑游戏，更偏爱王者荣耀。

基哥也经常留校。我自己是留校的常驻嘉宾，因为家离学校比较远，每次回去都要坐将近两个小时的车，不仅折腾人，一来一回的车费也差不多够我一天的伙食了，所以干脆就不回家了。基哥留校的前提，是他会把手机带到学校来。他那时候用的是一台小米 3。留校的晚上，他经常掏出手机玩王者荣耀，我就坐在旁边看他操作。

那会儿我还没有手机，只有放假回去的时候，才能用我爷爷的手机玩一会儿。有些时候实在看不下去他的操作，我也会直接把手机抢过来帮他打两把——毕竟我在 MOBA 游戏这块，熟练度还是挺高的。

基哥对我影响挺大的，他带我接触了不少新东西。第一个就是 B 站。那时候的 B 站远没有现在这么火，内容也没这么丰富，主要还是鬼畜和二次元。最开始我其实是有点排斥的，觉得这些东西挺另类，也不太看好。但在基哥的“带领”下，看得多了，了解得多了，最后还是没逃过“真香定律”，反而越来越喜欢。

第二个被他带入坑的，就是《饥荒》。这个游戏几乎是他手把手教我的，从给我讲基础机制，到在手机上一步步演示操作，再到给我推荐各种教学视频。到毕业那会儿，我们甚至还专门跑去网吧开黑玩这个游戏。现在回头看，我已经从一个纯萌新，慢慢变成了老玩家，虽然在真正的大佬面前，依旧算不上什么。

再说煤老板。煤老板算是我们寝室里的游戏高手，几乎什么游戏都会玩，不管是英雄联盟，还是 CSGO。而且他也是我们班里最早接触 Steam 的那批人之一。不过这些其实都不是重点，真正让他在寝室里“封神”的，是他带来了一款重量级的游戏——《皇室战争》。

从那之后，我们整个寝室集体沉迷。是真的集体，每个人都在玩。我们还建了自己的部落，互相捐卡、打部落战，周末一起打双人模式冲分。那段时间，寝室里的氛围异常统一，现在想起来，还是会觉得很快乐。

最后是静哥。静哥在我们寝室里，一直都是那种“大哥”一样的存在，而且这个位置大家也都默认了。不是因为他强势，而是他确实扛得住。寝室里很多琐碎的小事，他都会主动包下来，从来不计较得失，平时也很乐意帮忙。

静哥不怕吃亏，也不怕事。不是那种嘴硬，而是真的有一身肌肉，遇到不讲道理的情况，也略懂一些武力。对我来说，他算是一直比较照顾我的那种人。平时有些需要力气的活，他都会帮我一把，毕竟我在班里属于偏瘦弱的类型。

也正是因为这些原因，后来我去骑川藏线的时候，才会选择他当搭档。（关于 318 川藏线骑行的细节，可以去看我写的那篇 318 的文章。）直到现在，我和静哥的关系依然很好，在我心里，他是那种真正值得当一辈子朋友的人。